“既是误会,说开了便无妨,”三皇子狭长的凤眼微睐,状似散漫地笑了一声,给了个台阶:“我方才出清风殿时,看见一队宫侍往秋声殿的方向而去,据他们的服饰来看,像是凤仪宫的五妹不回殿看看?”
静慈公主不敢继续纠缠,敛裙行礼:“那应该是母后召见,臣妹这就回去。”说罢恨恨瞪了我一眼,掉头而去。
他一走,原地除青衣侍卫之外,便只有我们三人,因有三皇子在场,满腹相思便只能尽数咽喉,董嗔整袍行礼,来不及回递我一个眼神,匆匆托声告辞。三皇子也不为难他,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们一眼,便扬手让他离去。
我心中忐忑,不知该怎么收场,忽听三皇子启声道:“天色已经黑了,谢姑娘手无灯烛,就让我送你一段吧。”说罢,已经不由分说地让身后那个年轻的侍卫点灯带路。
这一路,我心里像是蜘蛛结了网,纠结不定,既担忧路上会碰到宫娥宦官看到自己与三皇子走在一起,又担心这位三皇子会问我其他问题——我既不能实情相告,也不想欺骗他。
他似乎读懂了我的心思,忽然就停下了脚步:“已经快到了,这一段我就不送了。”
我心中庆幸,立即裣衽行礼:“多谢殿下。”
他把灯笼递到我的手上,忽然靠近一步,凑到我耳边,轻声道:“这宫里,是最容不得花前月下的地方,以后,千万不可像今天这样莽撞了。”
我心弦一颤,脑中浮现静慈公主愤愤冰冷的神情,待回过神时,三皇子和其随从已经离去,我目送他的背影,一时看得出神,没料到他的脚步忽然停下,转过身来,目光与我撞了个正着——他的眼睛,并没有如我心中想的那样锐利逼人,反而透着一种温和,又如渊池古井,深不可测。
心有一霎那间几乎忘记了跳动,所幸他似乎只是随意一扫,目光就移开了。我悄悄吁了口气,心里七上八下的,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(二)
凌虚亭一事经三皇子巧妙周旋,没有声张出去,可我心中的怀疑却没有偃旗息鼓,当日静慈公主与董嗔眉眼间的言语太过蹊跷,让人始终无法笃信他们只是君臣关系。也曾想过冲到董嗔面前大声质问,但思索再三,还是作罢——打破沙锅问到底是求学的精髓,但若放到感情里,则是大忌,何况董嗔不是早就表明过他的心意了么?京中人谁都知道紫玉佩是董家长媳所有,而他亲自把玉佩送给了我,难道这还不能证明我在他心底的地位吗?
况且眼下正值静慈公主的出阁之期,帝后正大张旗鼓地为她挑选夫婿,立秋之后东床宴上,京中贵族少年几乎倾巢而出,各展其才,满座的青年才俊,加上董嗔已有婚约,未必就能雀屏中选。
这样的粉饰太平在那日董府管事亲自登门求见后,被全然打破。
那天,我和一众女侍在花园里采摘丁香,忽见雪瑟神色仓皇地急奔上来,说是董府管家过府求见。
我暗自奇怪,若是商量婚礼细节,大可直接与谢府管事洽谈,何必要求见于我?:“可知道他所为何事?”
雪瑟面色苍白,支支吾吾地小声道:“听说,听说宫中特意为静慈公主招婿的东床宴已经结束,定下的驸马是是董嗔,董大公子”
脑中嗡的一响,五脏六腑顿时剧烈翻滚,后面的话,一句已听不进去,只觉得其中字字句句像重锤一般,全砸在心头上。雪瑟见我面如土灰,吓得几乎要哭出声来,啜泣道:“奴婢也是听那董府总管所说他现在就在湘怡阁门口,小姐要不要召他进来?!”
我勉力抬头,便见院前站着一身携重礼的素衣老仆,见到我,他的神情局促而尴尬:
“想必小姐已经知道小人前来所为何事——我也是奉我家主人之命,前来向小姐讨要定亲之物,静慈公主不日就要下嫁董府,我家老爷怕公主不见紫玉佩心中见怪,希望小姐明白事理,成人之美,他日定当亲自登门致歉,重礼酬谢。”
他的神情凝重而为难,其中还掺杂着几丝怜悯,我再也想不出质疑的借口,只觉得心中一片空虚,再开口时,已是喉咙干涩,几不成声:
“我要你们重礼酬谢又有何用?自古女子未出阁就被退婚,已视为奇耻大辱他可以被皇室招为驸马,尽享荣华,却叫我情何以堪?!”
董府管家知道理屈,不敢声辩,重叹一声,道:
“小姐莫要误会,我家大公子本是心仪小姐,可那静慈公主属意大公子,便请圣上下旨赐婚,我们也无可奈何,还希望小姐体谅,您若是惦记与我家公子往日的一段情分,就不要让董府为难。”
难怪他能执掌董府总管一职,果真是能言善道,句句见血,我闻言冷笑,不愿继续与他纠缠:
“让我退还信物也不难,这玉佩本是你家公子亲自赠送予我的东西,凡事有始有终,现在要讨要回去,就让他亲自来拿!”
(三)
董嗔隔日来到谢府时,我已在花园的澄心亭静坐许久,不知道他是怎么硬着头皮顶过爹爹的雷霆震怒,但依约来到亭前时,却是面容平静。风里依稀有树木清香,飘举他蟹壳青的衣袖,就立在亭前的石阶,数步之遥,可他的表情眼神,却让我感觉彼此之间的距离早已千仞鸿沟,再难触及。
“还给你,”我低下头,将玉佩递送上前:“我没有想过要让你们为难只是有些事情,我不能容许它如此虎头蛇尾,但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了,我现在把它还给你,我们就此恩断意绝。”
他并没有伸手接过玉佩,晦涩的眸子哀哀地凝视着我:“我不会轻易赠人物品,但已经送出去的东西,就不会再把它要回来。”
“何必呢?”我摇着头,眼眶里又涌上了泪意:“你今天来,不就是因为这块玉佩的吗?没有带它回去,又怎么向公主交差?静慈公主拿不到这块紫玉佩,终究不会心安的。”
他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颓废,大步上前,将我搂入怀中,轻声道:“你知道吗?我曾想过带你远走高飞,到一个不知具体的山村隐姓埋名,共度余生。”
我心中一软,几乎就要点头:我们走吧,离开这里。可话到了嘴边,吐出的却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:
可是我们都知道,他不能这么做——除了人臣,他还是人子。
我们都不是这种可以不顾一切的人,世间安得双全法,不负如来不负卿?生于侯门自然能做到一些非常人能及的事,也同样要放弃一些平常的事物,例如婚姻,例如感情。
他眼神一黯,埋首在我发中,声音低哑:“是,我既不能把所有的责任抛诸脑后,也不能带着你浪迹天涯,更无法反抗与公主的婚礼可是有一点你要相信我,纵然我无法选择我能娶的人,但我能选择我能爱的人。”
“我好象从来没有和你说过——早在两年前一次太师的家宴上,我就已经见过你,”他闭上眼睛,似乎陷入回忆中,整个世界寂然无声,只有他的诉说飘渺而伤感:“那时候你笑颜清甜,在一众小姐夫人中格外出众,令人难以忘怀,所以父亲将京中适龄小姐的名字呈上来时,我毫不犹豫就选了你——那时候我相信,你的命运将会与我的紧密纠缠,你的美好注定要被我一世珍藏。”
我心头颤动,遍布凄然,以前也听他略微表示过,却没有像这一刻说地这么清楚。天色已届晚,亭外风声如咽,唯有一缕黄菊冷苦的香气悄然弥散,初时尚无所觉,等满亭皆是菊香,才觉得香中带苦,直透到人心里去。
直到临走,他还是没有拿走那块紫玉佩,分别的那一刻,我们都从彼此的眼中见到凝结的水光——所有人都知道,我和他,今日一别,再见尤艰,候门一入深似海,从此萧郎是路人,他日若相逢,你已不是你,我也不是我。
如同这样的表白,纵然含情脉脉,娓娓动听,也只不过苟延残喘地昭示了我们情深缘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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